10月13日，中国玻尿酸行业传来令人惋惜的消息。
华熙生物发布讣告，公司原副总经理、首席科学家，华熙唐安董事长郭学平因病逝世，享年61岁。
对于中国美妆行业而言，郭学平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上世纪90年代，他与科研团队在国内率先突破微生物发酵法生产透明质酸的技术难题，推动中国玻尿酸生产从传统动物组织提取走向微生物发酵。此后，他又参与推动酶切等技术实现产业化，为中国玻尿酸产业的发展奠定了重要基础。
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位改变中国玻尿酸产业发展路径的科学家，退休后并没有停下科研的脚步。
2025年初，从华熙生物退休的郭学平，仍以华熙唐安董事长的身份，带领团队推进另一项技术攻关——通过体外酶法合成肝素，尝试改变传统肝素生产对动物原料的依赖。
从玻尿酸到合成肝素，郭学平的科研事业跨越了近40年。而他留下的，不仅是已经实现规模化生产的玻尿酸技术，还有一项仍在推进产业化的合成肝素研究。
1992年，山东济南的一间实验室里，郭学平和团队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结果。
透过玻璃发酵罐，他们看到发酵液逐渐变得黏稠。这意味着，经过反复筛选和试验，团队终于找到了能够生产透明质酸的微生物菌株。
这一突破，成为中国玻尿酸产业发展史上的重要转折点。
在此之前，国内透明质酸的生产主要依赖鸡冠等动物组织提取，不仅原料来源受限，而且提取工艺复杂、生产成本高昂。郭学平曾回忆，当时国内进口的高纯度医药级透明质酸原料，价格一度高达每公斤100万元。
要让玻尿酸真正走向规模化生产，首先必须解决成本和产量问题。
1984年，郭学平从山东医科大学毕业后，师从中国生化药学家张天民攻读硕士研究生。此后，他加入凌沛学带领的科研团队，开始探索微生物发酵生产透明质酸的技术路线。经过多年研究，1992年，团队完成微生物发酵法生产透明质酸的小试研究；1993年，相关中试项目被列入国家“八五”科技攻关计划。
1998年，郭学平参与成立山东福瑞达生物化工有限公司，进一步推动这一技术实现工业化生产。2000年，华熙国际投资并控股该公司，企业此后逐步发展为今天的华熙生物。
但郭学平的科研突破并未止步于此。2011年，他带领团队实现了利用生物酶切技术规模化生产低分子及寡聚透明质酸。
简单来说，这项技术能够利用生物酶将大分子透明质酸降解为更小的分子，并更好地控制产品分子量，从而满足不同应用场景对原料的需求。
如果说「微生物发酵」解决了玻尿酸如何大量生产的问题，那么「酶切技术」则进一步解决了如何生产不同分子量玻尿酸的问题。
2019年，郭学平等人参与完成的酶切法制备寡聚透明质酸盐相关发明专利，获得中国专利金奖。
这两项技术成果，不仅成为华熙生物发展的重要技术基础，也为中国玻尿酸产业扩大生产规模、拓展应用领域创造了条件。
而在推动玻尿酸实现产业化之后，郭学平又把目光投向了另一种长期依赖动物组织提取的生物活性物质——肝素。
2025年1月，华熙生物发布公告，宣布郭学平因达到法定退休年龄，不再担任公司副总经理，也不再被认定为核心技术人员。
不过，退休并不意味着郭学平结束了科研生涯。事实上，早在2023年，他就参与推动了另一家生物科技企业的发展——华熙唐安。这家由华熙生物孵化的企业，将研究方向瞄准了肝素的生物合成。
肝素与透明质酸同属糖胺聚糖家族，但应用领域有所不同。透明质酸广泛应用于医药、医疗器械和化妆品，而肝素是一种重要的抗凝血药物，主要用于血栓防治及手术抗凝等医疗场景。
更值得注意的是，肝素产业长期面临着与早期玻尿酸产业相似的问题：对动物原料的高度依赖。
目前，传统肝素主要从猪小肠黏膜中提取。这种生产方式不仅依赖动物原料供应，而且由于肝素分子结构复杂、组成不均一，对原料质量和生产过程控制提出了较高要求。
郭学平希望改变这一生产方式。
2025年3月，在接受《流程工业》制药业媒体采访时，郭学平介绍，华熙唐安正在研究利用体外酶法合成肝素，通过多种酶的作用，在体外构建具有特定结构和抗凝血活性的糖链。
与传统动物提取法不同，这条技术路线尝试直接合成目标分子，从而减少对动物组织的依赖，并提高产品结构的可控性。
当时，郭学平透露，团队已经成功合成具有抗凝血活性的五糖结构，并与山东大学合作，将相关技术从实验室推进至中试放大阶段。
但对郭学平而言，真正的挑战仍然是如何让技术走出实验室。在这次采访中，他特别谈到了合成生物学产业化的难题：技术上能够实现，并不意味着在商业上就具有竞争力。生产成本、规模化能力以及最终产品的市场需求，同样决定着科研成果能否落地。
此后，华熙唐安的产业化进程不断推进。2025年7月，华熙唐安落地深圳光明，并举行天使轮融资签约仪式。2026年4月，华熙生物董事长赵燕在接受新华财经采访时披露，华熙唐安已实现肝素聚糖年产公斤级的生物合成能力，正推进国内外一类新药申报。
从中试放大到公斤级生产，意味着这项研究在工艺放大方面取得了进一步进展。
不过，能够规模化合成肝素，与最终获得药品上市许可，仍然是两回事。 后者还需要完成相应的药学研究、安全性及有效性评价，并经过监管审批。截至目前，公开资料尚未显示该项目的相关创新药已获批上市。
遗憾的是，郭学平没能等到这项研究完成从技术成果到上市药品的全部过程。与已经建立成熟产业体系的透明质酸相比，合成肝素仍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他生前参与推动的这项研究，接下来将由谁继续推进，也成为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郭学平的离世，也留下了一个现实问题：他生前推动的合成肝素项目，接下来将由谁继续？
从公开资料来看，这项研究已经建立起相对完整的科研团队。华熙唐安官网显示，除郭学平担任董事长兼总经理外，山东大学博士生导师生举正担任公司首席技术官，山东大学荣聘教授王凤山担任新药开发高级顾问。公司还与山东大学建立了产学研合作关系。
值得关注的是，就在今年6月，这支科研力量还取得了一项新的研究成果。6月18日，山东大学发布消息，王凤山、生举正教授团队在非动物源肝素多糖的全酶法合成方面取得新进展，相关研究发表于国际学术期刊《生物技术趋势》（Trends in Biotechnology）。
▍非动物源肝素研究成果
研究团队不仅实现了非动物源肝素多糖的可控合成，还开展了动物体内药代动力学评价。研究结果显示，所制备的生物工程肝素与现有临床药物在部分药代动力学参数上表现相近。
这意味着，相关研究已经从单纯解决如何合成肝素，进一步走向对其体内表现的验证。 当然，动物实验结果并不代表相关产品已经具备临床应用条件。
与此同时，华熙生物与华熙唐安之间仍保持着股权和业务联系。根据华熙生物2026年2月披露的关联交易公告，上市公司间接持有华熙唐安约33%的股权。华熙唐安也是其2026年半年度报告列示的联营企业之一。
不过，郭学平生前同时担任华熙唐安董事长、总经理，其离世后的管理职责如何交接、研发项目是否调整，截至发稿尚未看到企业公开披露具体安排。
对这支团队而言，接下来最重要的，是能否把现有科研成果继续推进至药物开发和产业化阶段。
从1992年突破微生物发酵生产透明质酸，到退休后继续探索非动物源肝素合成，郭学平始终在尝试解决同一个问题：如何让实验室里的科研成果真正变成能够规模化生产、服务实际需求的产品。
他已经见证了中国玻尿酸产业从技术突破走向规模化生产的全过程。而这一次，他未能亲眼看到合成肝素研究走到最后。尚未完成的事业，将交由后来者继续推进。